韩中文化交流的践行者
文 / 陈思和
朴宰雨教授与我有30多年的交往,我们是好朋友。他身为韩国外国语大学的资深教授,不仅在学术研究领域堪称表率,而且还是韩国社会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中韩两国文化交流的先行者,也是东亚地区文化圈活跃的组织者。介绍朴宰雨,要从多个方面来理解他和评价他,而不仅仅是把他看做一个书斋里的纯粹学者。
我粗粗浏览了李良传我的几篇专辑文章,对于朴宰雨教授在中国《史记》研究、鲁迅研究、比较文学研究、韩中翻译、世界华文文学等多方面的贡献都有所涉及,盛誉有加。我就不重复这些方面的内容了。我仅对以上所概括的:“参与者”“先行者”和“组织者”三个身份,谈点对他的印象。不过我要先申明,我谈的只是从我个人视角出发所认识的朴宰雨,有可能是偏颇的,也可能不完全准确,但是我眼睛里看出去的一个真实的人。

朴宰雨

《出租司机》
其次,朴宰雨教授是中韩两国文化交流的先行者,也是践行者。中韩两国建交不久,朴宰雨就到中国来访问、开会和参与各种文化交流活动。复旦大学与韩国外国语大学很早就建立了校际联系。我认识朴教授的时间很早,具体哪一年记不得了,应该是20世纪90年代的前几年。那时巴金先生还健在,还没有长期住院治疗,他居住在武康路的家里,但因为年事已高,一般谢绝会客。当时朴教授非常想谒见巴金老人,通过我的引荐,巴金先生欣然在家里接见了朴教授。因为朴教授翻译过《爱情的三部曲》,研究过巴金笔下的韩国无政府主义者,是一个见识独到的巴金研究学者。我与朴教授的友谊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近30年来,我们经常见面和畅谈,有时在韩国,有时在中国内地,也有时在中国的台湾、香港、澳门或者在第三国,很多国际会议上我们都能够见到面,非常高兴地在一起交流。我的《中国新文学整体观》也是朴宰雨教授组织学生把它译成韩文,成为韩国高校里学习中国现代文学的一本参考书。朴教授治学上一直能够与时俱进,不断推动两国文化的交流,从《史记》研究到现代文学、当代文学,又到世界华文文学,研究的范围领域越来越扩大,交流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他的学术事业一直在蓬勃发展。近年来我接连收到他在韩国发起举办的学术会议,香港地区的潘耀明、马来西亚的戴小华,他都为他们举办了学术研讨会。我虽然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前去参加会议,但心里是非常钦佩、也非常羡慕朴宰雨教授,潘先生和戴小华,都是世界华文文学领域重量级的组织者和作家,本来最应该为他们举办研讨会的是我们中国的相关学术机构,但是我们没有行动,反倒是让身居韩国的同仁们领先了。

《中国新文学整体观》书影
其三,在不断推进中韩两国文化交流的基础上,朴宰雨教授更进一步,在东亚地区文化圈的交流平台上,也是一位活跃的组织者。我在前面所介绍的朴教授在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领域组织过大量的学术会议和学术活动,其影响力不仅仅在中国内地和韩国,而是覆盖到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及日本等东亚地区。韩国地处东北亚文化圈,与中国、日本等国家与地区有着相似的生活经验和文化历史,韩国曾经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殖民地,中国曾经遭受日本侵略,一度沦为半殖民地,而日本侵略中韩两国的恶果,是遭到了美国原子弹的毁灭性打击,也经历了战争废墟上重生的可怕经历。东亚地区都经历过战争的创伤,经历过毁灭、分裂等战争后遗症,东亚地区的知识分子也都是在相似的反对专制、独裁、腐败政权的传统中成熟起来。东亚地区的文学深刻反映了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领域的创伤性问题,东亚国家和地区是有许多既相似又不同的问题可以放在一起讨论。这一点,韩国的知识分子最早意识到,因此东亚问题常常是他们思考、观察世界的出发点,朴教授在这些领域都积极投入。我记得在21世纪初的几年里,中国的王富仁教授、日本的藤井省三教授、香港的梁秉钧教授和韩国的朴宰雨教授等等,分别组织各种学术研讨会,在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及日本、韩国轮流举办学术会议,讨论一些共同有兴趣的问题。虽然这些学术活动没有坚持下来,但我认为是有意义的,我希望在以后的世界华文文学研究领域,还是能够保留这样一种以东亚地区为核心的学术研讨传统,有助于东亚地区的文化交流推进与发展。
韩国是一个在日寇侵略、军人政权的铁蹄下挣扎过来的民主国家,韩国的知识分子具有悠久的民主斗争的传统,他们对于中国现代文学以鲁迅为核心的精神传统本能地从感情上产生认同,因此他们研究中国现代文学有着独立的意义和价值。朴宰雨教授将近40年的学术活动,是其中一个突出的、地标性的例子,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和探讨。
2025年5月17日于鱼焦了斋
作者简介:陈思和,复旦大学哲学社会科学领域一级教授,国家智能评价与治理实验基地主任。